专访|聂华律师:为人辩冤白谤,于庭审方寸间守护权利与温度



问1:回看您的人生经历,早年您是企业职工,之后经历很长一段自由职业时期,到四十岁前后才正式成为实习律师、走上执业道路,是什么样的契机,促使您下定决心转行做律师?
回看这条路,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性的"灵光一现",更多的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笃定。
我在企业待了很多年,做自由职业又走了一段很长的路。那些年里,我见过身边的人遇到法律问题时的无助——有的工友被无故辞退却不知道怎么维权,有的朋友在生意场上吃了哑巴亏只能认命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法律这件事,普通人太需要有人帮一把了。
但光有想法不够,我花了很多年去准备。白天工作,晚上自学法律,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年。四十岁前,我才正式踏上律师这条路。很多人觉得四十岁转行晚了,但我不这么看。早些年的企业经历、自由职业的历练,让我比年轻律师更懂得当事人在想什么、怕什么、需要什么。那些年不是浪费,是沉淀。
促使我下定决心的,说到底就是两个字——热爱。不是一时冲动的热爱,是经过了十几年反复验证、反复确认之后,仍然放不下的热爱。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但正因为不好走,才值得走下去。
问2:“为人辩冤白谤是第一天理”是您的职业宣言,这句话对很多人很有冲击力,这句话如何贯穿在您刑事辩护的办案过程之中?
这句话不是一句口号,是我在每一个案件里反复提醒自己的标尺。
刑事辩护面对的是什么?是一个人的人身自由,甚至是一条命。这个分量太重了,容不得半点懈怠。每接一个案子,我都会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一遍:我面前这个人,是不是有可能被冤枉了?有没有被放大的情节?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?
贯穿办案过程,体现在三个层面:
第一,是勤勉。不放过任何一份证据、任何一个程序瑕疵。卷宗一页一页地啃,会见一次一次地去,很多案件的转机就藏在别人觉得"不重要"的角落里。这种勤勉不是天赋,是自律——逼自己把每一步都做到位。
第二,是坚持。刑辩律师经常面对的现实是:不被理解,甚至被误解。有人觉得"你为什么要替坏人说话",但法律赋予每个人辩护权,这不是道德选择,是制度文明。我在工作中坚持这一点,哪怕外部环境再难,该争的权利一定要争到底。
第三,是温度。法律是理性的,但辩护不应该是冰冷的。我始终认为,站在法庭上,我不仅仅是在念法条,我是在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争取他应有的尊严和权利。这份温度,让我的辩护不只是技术操作,而是一种真正有力量的表达。
问3:刑事辩护工作,经常会面对复杂的舆论压力,还有当事人家属巨大的焦虑情绪,实务办案中,您如何平衡法律底线、案件效果,同时安抚当事人及家属?
这个问题,说实话,是刑辩律师每天都面对的考验。
对当事人家属,我始终做到坦诚。 家属的焦虑是真实存在的,他们的亲人可能正面临牢狱之灾,这种恐惧和无助,我完全能够理解。我不会为了安抚情绪而说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,也不会冷漠地只谈法律不谈人。我会把案件的真实情况、可能的走向、我们正在做的工作,一条一条地跟家属讲清楚。信息透明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抚。
对法律底线,我绝不含糊。有时候家属会提出一些超出法律边界的诉求,或者希望我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。这种时候,我会明确而坚定地拒绝,但同时会告诉他们,我们会在合法的框架内穷尽一切手段。坚持底线不是冷漠,恰恰是最大的负责。
对案件效果,我追求的是在规则之内做到最好。 法律给了我武器,我的任务是把这些武器用到极致。不走捷径,不碰红线,但每一条合法的路径都走到尽头。这种踏实的做法,短期看可能没有"旁门左道"来得快,但长期来看,它是真正经得起检验的。
归根结底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韧性。这种韧性不是硬扛,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仍然保持清醒、保持节奏、保持对每一个细节的专注。

问4:您的业务版图不局限刑事辩护,同时深耕劳动人事争议、医疗纠纷、股权争议,刑事业务和民商事诉讼,两种业务的办案思路会发生怎样切换?
两种业务确实有很大不同,但在我看来,底层逻辑是相通的。
刑事辩护,核心是"守"。 守住当事人的权利底线,守住程序正义,守住疑罪从无的原则。刑事律师更像一个盾牌手,要在控方的攻势之下,为当事人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。思维上更注重防御、质疑和程序把控。
民商事诉讼,核心是"攻"。 特别是劳动争议、股权纠纷这类案件,你需要主动构建事实框架,主动设计诉讼策略,主动引导法官的注意力。思维上更注重进攻、建构和方案设计。
但两者的共同点是:都离不开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和对策略的深度思考。 无论是刑事案件中一份不起眼的物证鉴定意见,还是劳动纠纷中一份考勤记录的细节,都可能成为翻转全局的关键。这种对细节的敏感和对策略的执着,是我在两类业务之间切换时不变的底色。
多年下来,我反而觉得这种切换是一种优势。刑事辩护训练出来的严密逻辑和风险意识,让我在民商事诉讼中更加审慎;民商事案件锻炼出的谈判能力和商业思维,也让我在刑辩工作中有了更多元的视角。两条腿走路,比一条腿走得更稳。
问5:您带领团队专门研究诉讼策略、诉讼风险、诉讼产品,您怎么理解“诉讼产品化”,这对我们律师办案、服务当事人带来什么价值?
"诉讼产品化"这个理念,是我们团队在大量办案实践中总结出来的。
简单来说,就是把诉讼服务从"手工作坊"变成"系统工程"。
传统的律师办案,很大程度上依赖个人经验和临场发挥。这种模式下,案件质量容易波动——状态好的时候表现优异,状态差的时候就可能出纰漏。而"诉讼产品化"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具体来说,我们做了三件事:
第一,诉讼策略的标准化研究。针对不同类型的案件,我们会提前梳理出常见的争议焦点、对方可能的抗辩思路、法院倾向的裁判逻辑,形成一套可复用的策略框架。这不意味着机械套用,而是在扎实的框架之上,针对个案做精准调整。
第二,诉讼风险的系统化评估。每接一个案子,我们都会进行风险扫描,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前置识别,而不是等到法庭上被动应对。这种风控意识,让我们的办案过程更加稳健。
第三,诉讼服务的流程化管理。从接案到结案,每一个节点都有明确的标准和交付物,确保当事人清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、做到了哪一步。
带来的价值是双重的:对律师而言, 它让办案质量更加稳定、可预期;对当事人而言, 它带来的是一种确定感——他们能够清楚地感知到,自己的案件正在被系统化地、专业化地推进,而不是在碰运气。

问6:执业至今,您办理数百件诉讼案件,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和案件,这么多案件沉淀下来,哪一类案件最让您内心有所触动?
办理了数百件案件,说实话,每一件都有它的分量。但如果要问哪一类最触动我,我会说是劳动争议案件。
原因很简单:在劳动争议中,你面对的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大案,而是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诉求——他只是想要回自己应得的工资,或者拿到合理的工伤赔偿,或者维护自己不被随意解雇的权利。
我见过凌晨还在送外卖、受了伤却不知道找谁说理的骑手;见过在工厂干了十几年、说辞退就被辞退、连补偿都拿不到的老工人。他们的标的额可能不大,在行业里甚至不算"大案子",但对他们来说,那就是天大的事。
每一次帮这样的当事人争取到合法权益,看到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,我都会再次确认自己当初转行的选择是对的。这些案件提醒我:法律不应该只服务大企业和有钱人,它更应该成为普通人的保护伞。
这也是我常说的"温度"的来源。不是我在施加温度,是这些真实的人和真实的故事,一直在给我温度,让我保持热情,保持那份最初的心。
问7:作为律所主任,同时还要办案、参与律协专业委员会工作,多重身份之下,您是如何平衡办案、律所管理和行业社会工作?
坦率地说,平衡这件事,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状态,而是一个每天都在动态调整的过程。
我理解的核心方法是:自律和优先级管理。
办案是我的根基,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。不管律所管理多忙、行业活动多密集,我都不会脱离一线。因为一旦离开案件,所有的管理决策和行业见解都会变成空中楼阁。所以,办案时间是雷打不动的。
律所管理方面,我们注重团队化运作。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,而是培养团队成员各司其职的能力。一个好的团队,不是离开主任或管理者就转不动的团队,而是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的团队。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做这件事。
行业社会工作,我认为是一种反哺。参与律协专业委员会的工作,让我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前沿的行业动态和同行的优秀经验,这些反过来又提升了我们的办案水平和管理能力。
支撑这一切的,是自律。我给自己定了规矩:每天的时间怎么分配、每周必须完成的事项、每个阶段的重点目标,都有明确的计划;执业以来,坚持每天阅读一万字的专业文章,这种自律一致持续十年以上。自律不是束缚,恰恰是自由——它让我在多重身份之间切换时不至于手忙脚乱,始终保持节奏感。
问8:律师这份职业,带给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,执业路上,您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?
最大的收获,是成长的自信。
这种成长不只是法律专业能力的提升,更是一个人看问题的视角、面对困难的心态、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的全面成长。律师这个职业,逼着你不断学习、不断思考、不断突破自己的舒适区。每一次案件都是一次新的考验,每一次考验过后,你都会发现一个更强的自己。
更深层的收获,是意义感。当你真正帮到一个人,当他因为你的一份辩护意见重获自由,当一个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得到维护,那种价值感是任何物质回报都无法替代的。这份意义感,是我走到今天最大的动力,也是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最强力量。
最大的挑战,是坚持。
不是某一次具体困难的坚持,而是长期的、持续的、日复一日的坚持。律师这条路没有捷径,每一个优秀案件的背后,都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、无数次反复推敲的策略、无数回跟当事人耐心沟通的会面。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时候,外界质疑的时候,身体疲惫的时候,能不能继续走下去——这才是最大的挑战。
我的答案是:能。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聪明,而是因为我比大多数人更韧。认准了的事情,就一条道走到黑,不回头,不摇摆。时间会证明,这种韧劲比任何天赋都可靠。

问9:立足当下,对于自己未来执业道路,您有什么样的规划?
立足当下,我对未来的规划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概括:深耕、传承、扩展。
深耕,是指继续在刑事辩护和民商事诉讼这两个领域扎得更深。法律在变,社会在变,当事人的需求在变,我也必须持续精进。我会继续研究诉讼策略、更新知识储备,确保自己的专业能力始终站在行业前沿。学习这件事,没有终点。
传承,是指把这些年积累的办案经验、办案理念,更多地传递给年轻律师。作为律所合伙人和管理者,培养下一代律师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。我希望我们的团队不只是一群个体律师的集合,而是一个有共同价值观、有专业传承、有战斗力的集体。
扩展,是指在做好传统业务的同时,关注新兴领域的法律需求。社会在发展,新的法律问题不断涌现,作为律师,要有前瞻性的眼光,提前布局、提前准备。
但无论怎么规划,有一点不会变——"为人辩冤白谤是第一天理"这一职业信仰,我会一直坚持下去。 这不是一时的热血,而是我用了十几年的准备、用了整个执业生涯去践行的信念。
未来的路还很长,但方向不会变,脚步不会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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